编者按
产业变革，时代潮涌。
当前，全球制造业竞争格局深刻重塑，新能源汽车、先进轨道交通装备、高端数控机床与机器人等先进制造业，已成为衡量国家工业实力和科技竞争力的关键标尺。
锻造大国重器，必先铸就大国工匠。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要“培养造就更多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等各类人才”。如何精准对接国家战略、产业创新、教育改革？如何让更多技能人才在先进制造的广阔天地中脱颖而出？光明日报今日起开设“高技能人才培养新观察”栏目，和读者一起持续探究。
仓颉编程语言还在内测阶段，开发指南、标准库API就已向教材编写组开放；大飞机装配的关键工艺，从车间直接“飞入”交互式仿真课件；智慧农场农机维护的现实难题，以“虚拟仿真+实操视频”形式直观呈现在学生眼前……一场职业教育的深层变革，正在打破横亘在产业与教育之间的那堵“墙”：校企合作合而不深，学生学到的技能与行业产业脱节。
记者日前从教育部获悉，围绕新能源汽车、先进轨道交通装备、航空航天装备等6个先进制造业重点领域，“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启动实施。这一计划汇聚150家龙头企业、67所高水平学校与15家行业组织，努力用一场“系统重构”，为我国产业升级与发展夯实人才根基。
“破壁”之因
产业鼓点急，教育咋回应
近年来，我国制造业加速迈向高端化、智能化和绿色化。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多年全球领跑，C919大飞机翱翔蓝天，高铁装备销往世界……“产业的蓬勃发展，对高技能人才的需求呈现出‘规模爆发式增长’与‘能力迭代式升级’的双重特征。”教育部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司相关负责人说。
然而，传统的职业教育培养模式，却时常显得“慢半拍”。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车首席科学家刘友梅指出了车辆制造领域职业院校教学中的一个难题：“在轨道车辆整车调试技术课程中，传统教学难以讲清楚分配阀响应延迟的相关原理。”也有相关专业教师告诉记者，抽象的气流与橡胶膜板的博弈过程，仅靠文字和二维图纸，学生确实很难建立直观认知。
企业端的感受更直接。“产业数字化转型的核心痛点，在于设备、数据与人才的‘三重孤岛’。”深圳模得宝科技有限公司CEO成亚飞如是说，许多前沿技术停留在企业生产现场，难以转化为教学场景，导致学生“看得见、进不去、难掌握”。
“我们需要的，是懂流程、会操作、能解决复杂试验问题的‘即插即用’型人才。产业在爆发式增长，人才培养不能‘慢半拍’。”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副理事长侯福深坦言，在新能源汽车这样的前沿领域，传统教材的更新周期远远追不上技术迭代的速度；课堂上传授的静态原理，难以应对产线上动态复杂的真实挑战。
“智慧农场等现代农业新兴领域快速发展，能否紧跟产业转型升级步伐培养高技能人才，对职业教育很有挑战性。”中国工程院院士罗锡文深有感触。
一头是产业升级的鼓点越敲越急，一头是教育供给的精准性、前瞻性面临挑战。“技能人才培养的系统性、联动性‘破壁革新’，已是势在必行。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正是在此背景下被赋予重任，成为教育强国建设综合改革试点的首批重点项目。”这位负责人说。
“破壁”之基
机制聚合力，企业注活水
记者了解到，与以往职业学校“单兵作战”不同，此次改革由教育部直接组织实施，从一开始就设计了一整套“集群攻坚”的创新机制，旨在汇聚多方力量，实现深度协同。
机制创新的核心，是“三组长”领衔。在每个重点领域，都由一位头部企业代表、一位高水平学校校长、一位行业权威专家共同担任组长，对改革“总设计、总把关、总负责”。
“三组长既要‘挂帅’，还要‘出征’。”相关负责人介绍，如在农机装备领域，罗锡文院士多次赴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成都农业科技职业学院等，从顶层设计到细节落实全程指导。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聂伟参与了这一项目的推进，他表示，6个领域集结了1500余名技术骨干、专业教师和行业专家。仅新能源汽车领域，参与改革的23家企业市场份额占比就超过90%，“覆盖了主要产业集聚区”。
机制搭建了舞台，企业的深度参与则为改革注入了活水。聂伟介绍，此次改革中，参与企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放姿态，实现了关键的“三开放”。
一是开放技术标准。《复兴号动车组制动系统试验工艺规程》等500余份行业标准、700余份企业标准，从产业一线直接转化为学校教学的“金标准”。
二是开放技术资源。华为公司相关项目负责人透露：“2024年初仓颉还处于内测阶段，我们就对教材编写组开放了仓颉编程语言开发指南、标准库API、工具使用指南等整套技术资料，并且组建技术团队加入其中。这种在技术萌芽期即向教育端开放核心资源的做法，前所未有。”
三是开放生产场景。企业开放产业链全场景，供师生跟岗挖掘。深蓝汽车科技有限公司首席技能大师唐跃辉回忆，《新能源汽车试验技术》教材开发时，公司向学校开放了相关实验室场景，提供了脱密技术资料和现场跟岗学习机会。“教师团队将其转化、凝练为教材内容，这既支撑了学校人才培养，也为企业沉淀了宝贵的知识资产，意义重大。”
“破壁”之核
五要素联动，重构教学基因
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大学教学名师何龙告诉记者，当产业前沿的“活水”源源不断涌入，一场对职业教育教学底层逻辑的“重构”便水到渠成。改革紧扣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习实训五大关键要素，实施联动革新。
专业设置紧随产业脉搏，升级改造25个老专业，增设“航空复合材料结构维修技术”“信创系统技术应用”等13个填补空白的新专业。中国机床工具工业协会会长毛予锋认为，高档数控机床领域新增的“机床智能化应用技术”专业，及时响应了高端数控机床大规模国产化替代对高技能人才的迫切需求。
课程与教材彻底跳出学科体系，转向“项目+任务”驱动。“传统的教材以学科体系为框架，以知识点为脉络，‘离现场太远’。”聂伟表示，新教材彻底跳出学科体系框架，从跟岗挖掘现场和一线材料开始，以企业真实项目为主线，将复杂工艺拆解为可模拟、可训练的任务单元。学生沉浸式体验从部件定位到产线管控的全流程操作，真正实现了“跟着教材练项目”。
“教师能力则被细化为可衡量的清单，仅70门课程就梳理出246项实践教学能力。”湖南汽车工程职业大学教学团队认为，清单使“双师型”教师培养与评价更具针对性，也为国培、省培计划的精准实施提供了基准。而实训基地建设也按下快进键，广铁集团提供了价值1.2亿元的动车组实训装备，与湖南铁道职业技术学院共建开放基地；农机装备领域则在黑龙江、新疆、山东等地布局黑土地耕作保护、棉花全程机械化等特色实训基地。
“破壁”之效
教材“活”，培养质效更高
“改革的成果，最终要体现在学生手中的教材、面对的课堂和未来的能力上。首批正式出版的7本数字教材，成为观察这场变革的最佳窗口。”何龙说。
教材，从“读本”变成了“学具”和“虚拟车间”。
“这本数字教材的‘云’架构，不是一次性的知识交付，而是一个持续更新的知识服务平台。这才是面向未来的教材应有形态，它确保了人才培养永远站在技术最前沿。”深圳市无人机行业协会创始会长杨金才很认可《农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应用》教材的革新。
《智能车间集成与应用》教材，把重点放在引导学生“走进”虚拟智能车间，操作数字孪生设备上。成亚飞认为：“此举把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这些前沿技术从企业生产现场直接搬到了教学场景中，不仅加速了人才培养，更从根源上缩短了技术转化为生产力的周期。”
课堂形态被重构，“项目+任务”成为主线。
重庆工业职业技术大学教授赵计平肯定了《新能源汽车试验技术》“接收任务—实施任务—反馈任务”的编写模式，认为其能很好地支撑课堂教学。中航工业首席技能专家刘时勇也高度评价《大飞机数智化装配》教材：“它研制出‘项目—任务—流程—能力点—知识点’五级能力图谱，实现了能力导向开发，能帮助学习者模拟技能训练过程、沉浸式学习。”
学习效果可追踪，人才培养更精准。
每本数字教材都内置“AI助教”，可实时采集学生操作数据，生成能力画像并靶向推送训练任务。重庆三峡职业学院教师闫建对比后发现：“过去我们很难及时、全面地了解每个学生的真实学习状况。现在可以直观、快速地将学生学习情况展示出来，教学不再仅凭经验，而是基于实实在在的数据，显著提升了教学效率和质量。”
中车长春轨道客车公司首席技能专家罗昭强反馈：“借助教材的智能化训练，AI能根据学生操作习惯找出薄弱项，精准推送学习内容，学习效率显著提升。”
“改革的溢出效应正在扩大。”相关负责人介绍，这7本原本为高职院校编写的教材，已被中南大学、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等13所普通高校的实践课程试用。华为、中国中车、中航工业等12家龙头企业也将其用于员工培训。
“就像把技能大师‘请’进了教材，学生卡壳时不再无人可问。”唐跃辉的比喻，生动描绘了这场“破壁”带来的改变——它缩短了从课堂到岗位的距离，让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实现了同频共振。
“目前，仅首批7本数字教材就覆盖28个专业，惠及1100余所职业院校、150余万名学生，并已通过国家智慧教育平台向全社会免费开放。我们将加快组织编写更多优质数字教材。届时将形成覆盖6大重点领域的数字教材集群，为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提供‘中国方案’。”相关负责人强调。
（光明日报记者 晋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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